第十一章_士兵突击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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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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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可理解,他问许三多:“你的成绩骄人!怎么还没升士官?”

  许三多:“我初中毕业。”

  “那不是唯一标尺。”

  “七连的好兵很多。”

  参谋显然并不相信:“还有比你好的?”他是自言自语,许三多也不做回答的企图,反倒他转脸间看见车后的一个人影,他目不转睛地看着,但车已经实在离得太远。

  许三多极目看着。

  参谋也扭头看问:“谁呀?”

  “像是我班长,”许三多对自己摇着头,“不会的,他回宿舍了。”

  这是不需要一个师参谋操心的琐事,参谋点点头,合上了许三多的资料:“转士官吧,你绝对够格。”

  许三多看到的那个人正是史今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驶远的越野车,横穿过马路。他仍没穿雨衣,雨虽然不大也快把他浇透了。他去车场,也许是这条路太长太直的原因,背影看上去有些佝偻。路过车场的时候,伍六一和几个兵正冒着雨给露天下的战车盖上篷布,史今本是从旁边路过,机械地上去帮手。

  伍六一觉出他不对:“怎么不穿雨衣?”

  史今摇了摇头,走开。他现在已经无法掩饰了,沮丧和绝望袭了上来,在风雨中走得都有些飘摇。

  伍六一立刻明白他们最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,拿着自己的雨衣追了上来:“命令下来了?”

  史今喃喃道:“快了…快了。”

  伍六一用雨衣裹上史今,紧紧地把他抱住。

  高城在寝室里大口地烧着烟,看着窗户上的雨水,他甚至不愿意直对着说话的洪兴国。洪兴国叹道:“夜间从来是三班长的强项,惯例是他去。这回临阵换人只说明一个问题,命令已经到了,就在团部。”

  高城嗯了一声,意思是知道。

  洪兴国轻声地说:“他是老兵…肯定他也知道。”

  高城:“嗯。”

  “得做准备。”

  “怎么准备?怎么准备?!”

  洪兴国面对高城的逼问,有点无奈:“情绪,他的情绪。他辛苦了这么多年,得让人笑着走…”

  “怎么笑?你给我笑一个!笑啊!”

  “老七!”洪兴国起身把虚掩的房门关紧了。

  高城的气来得快泄得也快,因为很清楚眼前的人不是发作对象:“不公平。我可以拿全连的任何人换他留下,比如那个最出头露脸的许三多…”

  洪兴国:“我会留许三多,任何团部的军官也都会选择许三多。”

  高城瞪着他:“你摆出那副他妈的…”

  洪兴国没等他说完:“得了得了。我只是说,像个连长那样想问题,好吗?”

  于是高城改成了瞪着窗户外边。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下。

  夜雨浇淋着远处微闪的灯光,枪声间隙而有节奏地在响,观看的人都是内行,解说词也简短之极。许三多在射击,对他来说,简单得像是呼吸,只是偶尔停下换个弹匣或者更换一种武器。

  微光射击。

  灯全灭了,许三多戴上一副微光镜,绿色视野中的靶子甚至很难找出来,许三多射击,换弹,射击,换武器,射击,频率和白昼射击几乎是一码事。他的射击位置上有了越来越多的观望者,那都是军阶远高过他的军官。

  军官:“谈谈经验,许三多。”

  “就是瞄准,射击。”他很清楚没人会对这样的回答满意,又补充说,“我班长打得比我好,我们连有个狙击手也比我打得好…原来是我们连的。”

  王庆瑞在人群里插话,他一直是观望者之一:“这个兵谦虚。低着头吃草的牛,吃得最多。他思考也像牛反刍。说真的,他是我见过不多几个会思考的兵。”军官们轻笑。许三多面无表情地站着,像任何士兵会做的那样。

  我很想说不对,士兵很会思考,服从命令的同时都在思考。可我是个士兵,士兵不该当众说出自己的思考。

  军官们走向下一个射手。一名军官拍拍许三多的肩,是接他来的那名师参谋:“许三多,能教别人吗?”

  许三多:“能。”

  参谋:“留下教吧。一个月。”

  许三多:“服从命令。”

  服从命令之后是深深的失落,那种失落看得仍未走开的王庆瑞叹了口气。一个月很快的…他忽然毫无来由地有点情绪,走的时候又没来由地叹了口气。

  师部,团长王庆瑞正在参加一个由更多高层举行的会议,师长正在谈着一个沉重的议题:“我们一直在改,一直在触及筋骨。从摩托化到半机械,从半机械到机械,现在是从机械到信息,短短两个年代,在座的大部分都经历过这个进程,坦白讲不轻松,最不轻松的是人走人留,送走了很多光荣的老部队,本以为他们会一直跟我们一起。”

  师长说得斩钉截铁,他说的是实在话,实在到每个人都若有所思,勾起一段或这或那相关的回忆。

  师长:“王团长!我们希望把三五三作为试点单位。”

  王庆瑞:“责无…旁贷。”他稍为停顿了一下,谁都知道那一下停顿代表什么。

  师长:“有什么困难?”

  王庆瑞:“最大的困难您已经说过——人。”

  一个师长和一个团长对视着,想的完全是同一件事情,同一种心情。

  师长:“能克服吗?”

  王庆瑞:“能克服。”

  师部会已经开了很久,很多的空茶杯又续上了水,很多的烟蒂被摁灭在烟缸,满了的烟缸又换上空的烟缸,这样的会议实在是个痛苦的进程。

  师长:“照顾好他们。”

  王庆瑞:“只怕他们不要求照顾。”他看着会议桌,眼神像看着具体的某个人。

  师长需要三五三团尽快拿出重编部队的初步方案。王庆瑞叹气:“不是一个人,不是一群人。是整支部队,需要时间。”

  师长:“我希望我的军官有这样的概念,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。”

  王庆瑞闭上眼睛想了想,这小小一瞬,一丝痛苦之色从眉间掠过:“一个月。”

  “一个月,要具体到人。”

  “当然要具体…”王庆瑞停顿了至少五秒钟,像是怕惊扰到往下要说出的两个字——“到人。”

  就在师部召开这次回忆的同时,史今走上了他当兵生涯的最后一段路。高城最后一次问他还有什么要求?

  史今像在做梦:“要求?”

  “说具体的,工作落实,户口…不穿军装了,要考虑现实。”

  “可不是。”

  “说呀。”

  “有要求。”史今想了很久。

  高城:“说。”

  史今:“总是说我们在保卫首都,可我…从来没见过**。”

  高城脸上的肌肉难看地抽搐了一下,像是想哭,又像是要笑。过了一会儿,才静静地出了门,一句话也没有多说。

  高城僵直地坐在吉普车驾驶座上,他等着史今上车。

  史今上车时,整个宿舍空地外的活动都停滞了,那是完全公开的秘密。

  高城开着车。这辆漆着迷彩,裹着伪装网的吉普车挤在城市的车流里像个异类,并且它已经迷路,还压过了停车带。高城正在路口跟交警交涉,频繁地说,间杂着敬礼。史今在车里看着城市的华灯初上,他有孩童一样兴奋的目光。高城终于搞定,火气冲天地回来:“我在这里长大的,可我永远搞不懂这里的交规!”

  史今:“好漂亮。”那些人们早就习惯甚至厌烦的一切,在他眼里近似天堂。

  高城:“每次回家我都恨不得呼叫空投!直升机大队,呼叫支援!二环又堵啦!”

  史今:“真该叫三多和六一都来看看。”

  同一片天空下的许三多正在纠正一个射手的姿势。他似乎能听见有人叫他一样,看看湛蓝的天穹。今晚无雨,有星。

  高城和史今已经接近他们这趟旅途的终点,高城将车并入慢车道,让史今能看清周围的一切。

  史今看了一会儿就不仅是在看了,在哭,由着眼泪从睁大的眼睛往外流,但他仍在看,车再慢也有个限度,他只有车驶过的这段时间可以满足自己的心愿。

  一包纸巾递过来,高城尽量不看他。

  史今:“我班长说,有眼泪时别擦,由它自己干就谁也看不出来。”他微笑,“这叫自然干。”

 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,真的过得很快!

  王庆瑞的车在师部办公楼前停下,他仍坐在车上没动,把手上的一份文件又翻了翻。司机并不想打扰他,轻轻地把车熄了火。王庆瑞意识到什么,把材料合上,塞回厚厚的牛皮纸卷宗袋。那是份三五三团的整编方案,师部会议上议定本月必须呈交的东西。王庆瑞下车,进师部,缓慢而沉重,忽然有点像个老人。

  等他再次从师部出来时,手上已没了那份文件,心情仍然不爽利。他在上车时发现了许三多,后者正拎着自己简单的行装在等待。王庆瑞将一只手伸到方向盘上摁喇叭。

  对忽然看见一个本团人的许三多来说,实在是惊喜,即使是个团长。他跑过来。

  许三多:“团长好。”

  王庆瑞似笑非笑:“幸亏你只教一个月,表扬你的电话我都接烦了。”

  许三多:“对不起。”

  王庆瑞当然不是要为这事兴师问罪:“在干吗?”

  “这边没事了,我在等车回去。”

  “明天才有车去三五三。”

  “那我碰碰运气。”

  王庆瑞苦笑,因为有个人会蠢到等一辆明天才会走的车:“你运气不错,有辆车走了。”

  许三多立刻四顾:“哪辆?”

  王庆瑞:“这辆。”

  许三多不吭气了,和本团团长同车,不用想他就沉重起来。

  王庆瑞:“你宁可多耗一天吗?…我一路也想有个说话的伴呢。”他发现这个对这个人不大有用,所以很快换了一种语气:“上车,这是命令。”

  许三多上车,和他的行李缩在车后座的一角。

  车在驶,轮在转,车里人各种的心事也在转。说是要找个人说话,却弄上个正襟危坐一言不发的家伙,王庆瑞也只好找话说。

  “许三多,还在背技术资料吗?”

  “不背了。那很傻…而且,很多更有用的事情…要做。”

  他不太敢确定是对是错,也许该囫囵吞枣背了回去。

  “那做什么?”

  “看书…咱们图书馆目录从A到Z,我才看到D…没时间。”

  司机咬着牙乐,王庆瑞则看不出赞同与反对:“你是这样看书的?从A到Z?”

  “我不知道怎么看…我没文化。”

  他是准备迎接批评,但王庆瑞不再说话,一只手指轻轻扣着车窗,好一会儿:“钢七连怎么样,许三多?”

  “我在努力。”

  “不是查你的表现,是问你的感觉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“怎么个好?”

  “好就是好,就是…很好。”

  王庆瑞看着车窗外有点茫然,他是理解那个简单的字的,尤其从一个兵嘴里说出来:“如果没了呢?”

  “怎会没了呢?”

  “我是打个比方。”

  “为什么没了呢?”

  王庆瑞:“假如…”他从车内的倒镜里看见许三多,那位是真真切切地已经开始发愁,他笑,“就是开个玩笑。”

  许三多点点头,机械地笑笑。王庆瑞暗暗地叹着气:“你知道吗?以前我就盼换装新型主战坦克,现在真要换了,我又害怕。因为老坦克是四人乘员组的,新坦克自动装弹,只要三个人。你明白吗?”

  许三多:“明白。因为三个就要走一个。”他近乎庆幸——幸好七连是使步战车。

  王庆瑞:“跟你的战友分离过吗?许三多。”

  “有啊。”

  “挺得住吗?”

  “挺得住。”

  听许三多这么说,王庆瑞心情多少好受了些。可许三多跟着又说了:“就现在。我跟他们分开一个月了。还好,挺过去了,我这就回去了。”

  王庆瑞的心情无法抑制地被他又送入一个低谷。显然,他怀着十分沉重的心事,但他一时不能告诉许三多。那就是他刚才拿着的“机密”。

  到了团部大院许三多下车后,站在路边,看着那辆载他回来的车驶开。车上的王庆瑞直直地看着前边,像在想事又像在想事。

  我好像又把人给郁闷了。我经常一无所知地让人郁闷。

  回家比团长大人的心情更重要,目送的程式完毕,许三多拎了东西径去他的连队,步履几近轻快。

  七连的一切让人欣慰地没有改变,宿舍外的活动场地上只有一个执勤的兵。许三多张望着走过,微笑,敬礼,回家。执勤兵犹豫地看着那个走进楼道里的背影。

  宿舍里没人,这很正常,训练嘛。许三多让行李中的一切回到它们该在的位置,正看的书放桌上,要看的书放柜里,水杯在柜上,背包入墙上的列,卧具回墙上,一切都熟悉得让他愉悦。

  然后抬头,上铺是一张空铺板,史今是上铺。许三多把手伸了上去,似乎想证明自己视觉上出现了问题。铺板是木质,粗糙,空得狰狞。然后他转身,刚才有样东西被他从视觉里忽略过了:一个打好的,将要被人背走的迷彩包。

  七连那执勤兵仍在空地上戳着,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瞟着三班宿舍的窗户。窗户忽然一下打开了,说打开不合适,就力度来说更像撞开。许三多气急败坏地冲他嚷嚷:“人呢?!”

  执勤兵想说点什么,但像是一下哽住了。

  许三多用一种疯狂的速度穿越着团部大院,军容和军仪早扔到九霄云外了,他冲散了一个队列,跳过了一个花坛,一路违反着森严的规定。两名警卫连的兵追在他的身后,却终于对他的速度望洋兴叹,只好站住记下他的单位番号。

  目标是车场。

  冲进车场时几乎与一辆正驶出的装甲车撞上,许三多从门与车的间隙中蹿了过去,在一片“不要命了”的呵斥声中消失。

  史今正在车场擦车,动作与往常大不一样,平时的维护保养极重效率,现在却缓慢而轻柔,那样的速度完全没有实用价值。

  整个连队列队在看着他,说看着不合适,更像行一个漫长的注目礼。

  高城戳着,情绪很不高,没心情说话。又是一个仪式,像进入七连有个仪式一样,离开七连也有他的仪式。

  高城:“今天,钢七连的第四千八百一十一个兵将会离开我们,光荣地复员。四千八百一十一是他记在心里的一个数字,记在我们心里的是一个名字,史今,一排三班班长…”他有点说不下去,噎住,索性走到队伍一侧,给自己点上支烟,全连列队时抽烟已经完全不合他平时给自己订的规矩。洪兴国看住了他,眼神里充满责备。

  高城只狠狠抽烟,看着孤零零一个人擦车的史今,一群人看着一个人生挺,对双方都像是刑罚。高城很讨厌今天的仪式,即使这个仪式是他自己定的。

  高城扔了刚点上的烟,继续面对自己订下的规则:“我无权评价三班长什么,他一向做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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